陈元谦
惠来县岐石村人①,生于明正德五年(1510),父亲名三庚,号毅成。三庚二十岁得子,欢喜非常,他立志教子成材。农事之余,自学书史兼教子侄,以身教为主,循循善诱,名传遐迩。甲子所百户争先聘为塾馆教师。元谦五岁随父到甲子攻读,七岁诵五经,十四岁时县学派员督导,果然见他文不属稿而就,名列优等。三庚见元谦聪敏好学,请名师周邑博加意培养。嘉靖三年惠来建县时,元谦年十五学籍由海丰改隶惠来,但仍在海丰县碣石卫宝刹书院与陈石溪(后登进士,官拜礼部主事)同笔砚,学有大进。嘉靖七年(1528)十九岁补学生正员(秀才),十七年(1538)廿九岁选贡荐游太学②。 嘉靖廿五年偕弟赴省乡荐(考举人),回家不久,父亲病故,次年弟也不幸早逝。迨嘉靖三十年才得离家赴京候选。这时期朝中阁臣为迎合皇帝心意,竞写“青词’”③献媚,拉朋结党,朝政混乱,谗人高张。严嵩就是写青词迎合帝心斗死夏言而夺到权位的。谦不愿卷入党争的漩涡,徘徊两京至三十五年母卒,又回家奔丧。 嘉靖三十七年(1558)倭寇破龙溪都岐石村,全村被劫无一幸免,(《惠来县志》)谦在羊城,闻家族凋散,忧心如焚,后闻盗贼四起,当政者假招抚为名鱼肉人民,更痛心疾首。又传北方俺答,把都儿(俱外族)寇边劫掠,国事家事,使他心烦情急,嘉靖三十九年喜悉海瑞为户部主事,决计上京谒选。讵料抵京时海瑞已被谪赴南京。当时严嵩为首辅兼吏部尚书,如果入选,奸臣便是谦的座主④,“良禽择木而棲”,岂可为五斗而折腰。但反想年已半百,仍一事无成,手中无权,怎能舒发为国为民的壮志,于是毅然进吏部参加铨选⑤结果,严嵩阅卷及审查地方档案,见元谦身、言、书、判四事冠群,特派他为萍乡知县。元谦闻讯,如坐针毡。萍乡属江西袁州,严嵩是分宜人,分宜和萍乡都是袁州属邑,据户部员外郎林大春在《赠赴任序》中言:“此地为海内最其不肯轻授人者,师相挈专城以寄,诚以优君而重萍乡耳。”可是,袁府四县之田,十之七为严嵩家族及其爪牙侵占(《中国通史纲要》P216),赋税增收加派,徭役烦重,民不聊生。若施行仁政,势必与严家抗衡,这是断难接受的。次日严嵩接见,元谦再三婉辞,请求另派别邑。严嵩劝勉嘱其安心治政,整顿民风,并即席亲书七律以赠。诗云:“袁山城郭翠微连,楚水云烟净渺然。“仙舄⑥暂逢双阙下,征帆遥向五湖边。“青萍⑦出匣硎初试,黄鹄凌霄势自骞⑧。“惟听弦歌遍闾里,循良汉吏为君编。” 此诗明显鼓励他做个循良忠臣。严嵩是明朝的大奸臣,在他手下不知害死了多少忠良,何以这一回写出如此高超的诗来?他这年已是82岁了,自知作恶多端,年寿不长了,且近来风声不好,皇帝对他逐渐冷淡,徐阶又咄咄逼人。这些,可能逼得他不得不笼络人心或者临终想做点好事赎罪,俗话说:“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”元谦见诗,心情平静了许多,心想此去宦途虽险恶,但已迫上虎身不得不骑,好的是有了这一张“沪身符”,青萍出匣,不妨试他一试,语云:“出污泥而不染”,我该秉此机遇,为人民做点好事,才不辜负此生。于是感谢“恩师”,接受了萍乡县令。 临行,同乡户部员外郎林大春(潮阳人,与元谦之弟元谅俱丙午科举人,庚戌进士,官至浙江提学),兵部主事郑旻、光禄寺丞黄懋学(揭阳人)等共十一人联名赠《赴任序》,勉其效法韩愈,序中说:“余与君皆潮人也,昔韩昌黎一代山斗,其刺吾潮也,勤恤民隐,抚绥诲导,不遗余力,功烈赫赫不衰。无何,移来袁州而遗爱在民,与潮相埒,袁潮之民,至今庙记而尸祝之。岂慕其文章之杰哉,被其仁政诚有结于民心耳……守令为民之父母,其道固在安之而已……。” 萍乡原来地方偏僻,明以前“无使节舟车往来之费,无上官按部膳传之扰,是以赋省而徭轻,民安而吏逸,富庶之声,甲于江右”。(见何称《赠入觐序》,后来官员选取捷径,自京师往荆楚及两广、云贵、都要经过萍乡,萍邑成为南北东西的十字路口,来往车马徭役劳苦,送往迎来传膳频繁,且更多为严府爪牙,摊派不公,劳者愈劳,逸者愈逸,“计中人十家之产不足当数月之役”,(引同上)又农民田地大部分为严府霸占,非其庄丁即为佃户,劳役租赋都要农民负担,而且增税加派,敲骨吸髓,弃家而逃者日增;再者,此外为商贾辐辏之地,商税层层敲剥,妓院赌馆林立,盗贼肆虐,这一切腐败现象,元谦在京先行摸清,并与林大春等同乡磋商安民之策。陈元廉走马上任,下车伊始即挥动“青萍”。 首先是在正堂改挂严嵩的诗幅,惩处几个公愤最大的凶顽,晓谕倚仗严府庇护的胥吏;统一商税,整顿租赋,既裕课又利民。又编列民夫名次,若有官员经过,按文凭计算时间、里程、刍粮之多寡,立约公布,一切轮差登注之权,不委于胥吏,令当役的民夫各相纠辨。自此,劳苦之民得以肩息,政清人和,萍乡士民,咸皆悦服。(见嘉靖四十年赐进士御史何称,教谕、生员等《赠入觐序》)又县丞、主薄、训导和民众等都称颂陈太爷公正廉明,严嵩诗中叫他做循良汉吏,哪有个敢违抗,他利用这一剂“灵丹妙药”,确已先见成效。 不久,陈元谦家里派人带来家书告知家乡田园荒芜,邻居逃散,族里成圩,官府苛征暴钦,檄文一下,全城点兵夫,四门把守,无敢越逾,查不到人,罚金尽锱铢,富者守城旦,农民缺种锄,饿殍遍野,惨不忍睹。陈元谦边听边流泪。当晚,赋《与客问答即事》古诗一首,抒发忧伤之情(见附录(一))。自此,更坚定清官应为民作主的决心。他最佩服海瑞治淳安之法,对严府及其爪牙侵占的田地判归农民,因这时严嵩已失去帝宠,严世藩处境不利无暇理会这些“小节”,却听彭孔之言,以南昌仓地有王气,决心建造王府,他派严年率亲丁到萍乡选伐美材,事为元谦觉察,立即发动农民,群起抗拒,兵率逃散,严年被逮,解送严嵩处理,并致书大意说“《诗经》云‘惟桑与梓,必恭敬止,’桑梓为父祖手植,岂可毁伤”,又说:“吾潮有民谚云:‘杜猴不喫洞头草’”,求师相告诫令郎并严办主事者等话,严嵩立即转饬世藩,事乃停息。 不久,御史邹应龙为调查严氏父子恶迹,微服到南昌萍乡等地,得悉世藩反迹,极论父子不法,皇帝以嵩溺爱世藩,令致仕,下世藩于狱(见《明史》P7918) 四十年冬,皇帝为查清真相,诏令与严嵩有关的官员,名义上是“入觐(朝拜皇帝),实是上京受审查。当时有御史、县丞、教谕等联名赠《入觐序》,生员群众也纷纷上书到袁州禀告上宪,陈明陈知县公正廉明,爱民如子的事实。嘉靖皇帝查清陈知县实在是奉公守法,不阿权贵的清官,即钦赐御书:“敬天勤,民之宝。嘉靖四十一年二月初七日”的金匾,令他回萍乡。当年世藩斩,其子鹄和鸿戍边,家人扫地出门,抄其家得黄金三万余两,白金二百万两,其他珍宝值数百万两,所占民田数百万亩,袁州四县万民欢腾,萍乡农民得田最多,陈知县也参预查办。”又二年,嵩老病,寄食墓舍而死(《明史《严嵩传》)。 至此,元谦治萍已届五年,他庆幸海瑞又擢户部主事,正拟上京拜会,谁知海瑞抬棺上疏,批评皇帝迷信道教,妄想长生,久住西苑,二十余年不临朝,吏贪官横,民不聊生……,语极尖刻,被下诏狱,刑部论死,户部司务何以尚论救,也被杖责下狱,国事至此,还有何话可说。于是他上书恳辞,逐于嘉靖四十三年冬获准归隐。离萍时,吏民攀辕垂泪,依依不舍。 陈元谦回乡之后自叹:“命与时仇,窃禄不久,不能尽行壮志。”(见《故第乡进士静春墓碑记》)。的确,在他年富力强时,恰当严嵩专权,晚年虽趁着严嵩失宠做了几年清官,到严嵩死时,他年已55岁,不想再入宦途,宁愿优游山林。他曾作《长命草》诗二首(见附录(二))比喻美人不爱河阳花,却爱青青草,愿与青草为伴,以诗属文为乐。 陈元谦幼年时,父亲对他教育严厉,“背诵如流,方准用膳,稍一疏惰,即加挞楚,”这样的家教,养成他严于律已,处事固执的性格,教育子弟甚于其父,他的胞弟元谅(少他7岁)十三岁入惠来儒学,其父命谦督课,谦见弟作文不佳,即撕碎掷地,父亲嫌他过于苛刻,谦说:“姑激之耳。”后元谅文学大进,能一日作文十四篇,元谦竟服其才,元谅有胃病,他虽服侍不懈,但督课却不放松,嘉靖二十五年丙午与弟同寓省城乡试,元谅果中举人(是惠来建县后最早得中科甲者)不料次年元谅一病不起,卒年才三十岁,无谦悔恨而自责其,“不意果,促其寿”。谦在乡中设学校,聘名师教育子弟。岐石又成为书香世家,科甲门风。清康熙时陈迂鹤登进士,官拜奉政大夫左春坊左庶子兼坊事翰林院侍读,至于子孙为贡生秀才的辈出,其诗词大多刊载于《县志》中。这与陈元谦昔年重整乡风,重视教育有关。现其子孙在港台的企业家慈善家为数不少。 陈元谦于万历二十年(1592)享寿82岁。[注]:①岐石村——元初陈文英在此创村时因地状若卧麟,有独石如麟角(即今之石人山)故名村为麒石。麒,奇同音,又出奇石,清以后称为岐石。②太学—隋以前称太学,即国学隋以后称国子监。明制,今天下择诸生学行优者送就学,或举人会试不第亦听入监。景泰中始有纳粟入监,但五贡入监者与捐监者不同。监生可报名铨部候选为官。③青词—嘉靖皇帝迷信道教,要阁臣代撰焚化祭天的赋体文章,能写出深得帝心的青词,便能扶摇直上,时人称为“青词宰相”。④座主—科举时代,考生得第,主考官便是座主,入第者自称门生,门生称座主为先生,后也有老翁,夫子,老师的专称。⑤铨选一明代定期集士考试,量才授官,以身言书判四事优者取录,由吏部主办,各部要人也得参预挑选。⑥舄—鞋履,此处是足迹的意息。⑦青萍—剑的别称⑧骞—飞。附录(一)与客问答即事 忽有故乡客,长跪授素书。云自故乡来,意气若啁蹰,颜面带风霜,坐立转蘧蒢(挺胸双气的样子),再拜问乡人,故乡今何如?请言亲戚故,田里几菜污,丘垄何人守,族属宁有无?桴歌今鸣否,征求苛与纾?乡人发长叹,置茶坐之隅。再拜复主人,故乡不可居。坟垄既芜没,宁复识廛区。邻巷鲜故人,族里半丘墟。昔时游广寮,今为官路衢。御史按行部,停午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