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狐步舞
作者介绍· 穆时英(1912—1940)曾有笔名伐扬、匿名子等。浙江慈溪人。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中文系。1928年开始文学创作。1930年在施蛰存主编的《新文艺》月刊上发表小说《黑旋风》等,开始引人注目。三十年代初在《小说月报》发表小说《南北极》。1932年在《现代》杂志创刊号上发表短篇小说《公墓》,自此以现代派健将为人瞩目。后陆续发表《白金的女体塑像》等,令人耳目一新。由于率先引进日本新感觉主义派的描写技巧,他和刘呐鸥等人,成了三十年代中国新感觉派的代表作家,被誉为“中国新感觉派的圣手”。后参与《文艺画报》、《文艺月刊》的编辑事务,并任国民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。抗战爆发后,任香港《星岛日报》编辑。1939年返沪后任汪伪政府宣传队新闻宣传处处长、《国民新闻》总编辑、《文汇报》社长等职。1940年被暗杀身亡,其死因有不同说法。有小说集《南北极》、《公墓》、《白金的女体塑像》、《圣处女的感情》等行世。 ·内容提要· 上海,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。 沪西,城乡结合部,凶杀的枪声刚刚停止。戴着瓜皮帽、怀揣金表的刘有德驾着车子回到了自家的小别墅。年轻的太太刘颜蓉珠伸手向他要了三千元钱的支票,又掏走了他身上的现钱,然后携法律名义上的儿子刘小德到了夜总会舞场。“儿子”与母亲说着情话,俨然是一对情人。一位外国珠宝商在一位电影明星的耳边说着甜言蜜语:“你嘴上的笑是会使天下的女子妒忌的——可是,我爱你呢!”转身之间,又在刘颜蓉珠的耳边重复着同样的话。华东饭店的楼上,刘有德一面打着牌,一边倾听着妓院老板兜售生意。街道胡同阴暗处,瘪嘴婆婆正在为自家媳妇拉皮条,因为儿子被抓走了,家中揭不开锅。她拉住了一位正在街头闲逛的作家,推说让作家帮着看家信,却让媳妇上场向作家飞笑脸。此时飞着笑脸的还有珠宝商和刘颜蓉珠,被鸡尾酒浸红了眼睛的珠宝商正忙着在饭店里与刘颜蓉珠颠鸾倒凤,香汗淋漓。同样流着汗的黄包车夫拉着一位喝醉了的水手,水手用皮鞋踢打着车夫的脊梁骨,在门缝里飘出酒香和爵士乐的舞场前下车。门缝里还飘出了刘小德,他想着睡在别人大床上的恋人,直直地向着江水发愣。 上海,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。 ·作品赏析· 这篇小说原来计划作为长篇《中国1931年》中的“一个断片”,它以强权、枪杀、乱伦、卖淫和枪声、笑声、麻将声、鸦片香、淫欲味、华尔兹旋律等,来表现三十年代的“上海,造在地狱上面的天堂”的世相,揭示半殖民地中国都市的社会本质。 这部造在地狱上面的都市之夜的多声部汇合的奏鸣曲,汇集了众多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意象,强烈地凸现出大都市的繁杂的节奏。火车与汽车的狂奔、树阴下的凶杀地点、豪华的刘家公馆、喧闹的夜总会、荒唐的舞场、街旁的建筑工地、藏污纳垢的华东饭店、阴暗胡同中以卖肉为生的贫贱人家、华懋饭店雪白的被褥、深夜街头奔跑的黄包车……小说借助场景的不断闪现、迅速变换,以及表现出来的异常快速的节奏,有机地借鉴了电影镜头跳跃的结构,并以人物的笑脸、身上的汗水、工人施工、车夫拉车等场面作为叙述的过渡,使之小说化,展现出目不暇接的都市场景,以显示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几近疯狂的精神状态。 为了增强画面场景的强烈节奏,在语言的操作上,小说也有意识地选择了重章叠句的手法,以主语并列的方式,造成意象的连缀和错综,来强化语言的频率和弹性。如对夜总会的描写,就选用了这种方法:“蔚蓝的黄昏笼罩着全场,一只Saxophone正伸长了脖子,张着大嘴,呜呜地冲着他们嚷。当中那片光滑的地板上,飘动的裙子,飘动的袍角,精致的鞋跟,鞋跟,鞋跟,鞋跟,鞋跟。蓬松的头发和男子的脸。男子的衬衫的白领和女子的笑脸。伸着的胳膊,翡翠坠子拖到肩上。整齐的圆桌子的队伍,椅子却是零乱的。暗角上站着白衣侍者。酒味,香水味,英腿蛋的气味,烟味……独身者坐在角隅里拿黑咖啡刺激着自家儿的神经。”这样的描写两次出现其中,使夜总会的气氛通过意象的密集堆积,以及五个连用的“鞋跟”,急促的形象变换和名词性事象的并置,充分地得以表现出来。 小说还重视和善于描写各种感觉,运用通感手法,将各种感觉互置,把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触觉、味觉复合起来写,造成感觉的新奇。如“古铜色的鸦片烟香味”、“华尔兹的旋律绕着他们的腿,他们的脚践在华尔兹旋律上飘飘地,飘飘地”,作为嗅觉的烟味获得了颜色这一视象效果,作为听觉的音响的旋律似可触摸,就像烟缕、彩裙一般盘绕在人们翩然旋转的腿。这类手法的贴切运用,增强了小说的感觉化程度,使感觉显得缥缈多姿,透露 出新感觉派小说之感觉的直觉性和丰富性。(叶志良)